李庄案激烈舆情中的“出人意外”

此文写作之前，我从未就律师李庄涉嫌“伪证”一案说过什么。我觉得，由于此案涉及法律界专业群体的集体权利以及影响更广泛的司法规则，只要不受强力干预而持续辩论，论战的各方在充分表达的基础上完全可以透彻分析案情与法理。为争取贡献独特视点，这些天我处在旁观的位置，大量浏览、收集主贴和跟帖，将精力放在了“舆情研究”方面。

分析数百万字的各色言论，参照论坛管理相关信息，所获研究结果超出了自己原有经验或成见的范围。尽管这种感觉挑战研究者自信且强迫做出对自身的修正，但我还必须在反复审视、证实无误后尊重相关结论，并要把它说出来。

第一种出乎意外的情况：抨击“黑律师”、“罪李挺渝”的主力军并非重庆方面派出的体制内人员，而是自发的、无组织的网民。

双方论战主力对决的网络战场，主要在凯迪社区。在这种知识分子汇聚的人气论坛上，几乎无论什么话题与时段，官方话语的量与质都无法与网民相抗衡。李庄案发生后，来自重庆的网友汹然涌入凯迪网络，形成了论战前期的势均力敌态势，这就提醒我想到，原来官民话语非对等抗衡的情况可能有变。分析参战IP的数量和话语特征，虽然随处可见“网评员”的身影，但仍然可以断定，具有非官方特征的网友占了大多数。并且，表现最积极、最具战力的“倒李派”，并不是正式的官方人员。要比较“顽强”和“固执”，民间网友的表现远胜于将辩论当工作任务的发帖人。

“挺李派”中没有宣示官方立场的网友，以重庆网友为骨干的“倒李派”，则是由官场内外的网友结成的“有限同盟”。这说明两个问题，其一，倒李的“地方因素”或“地方倾向”比较明显；其二，重庆官方的打黑系列活动，具有较深厚的民意基础，可见有不少人实际获益或者感到出了口恶气，官方因此而获得了来自民间尤其是下层社会的许多支持者。应该说，而今重庆部分民众自发“挺官”的现象，在全国范围内是极为罕见的。

反逻辑特点明显的第二种现象：支持对李庄实施有罪判决的人，其间有许多人认为李庄无罪，或者认为他未至犯罪地步。

由于他们表明的是李庄该判的意向，清晰划分这部分人是困难的。但是，有些网友明说了，尽管明知李庄无罪或罪证不足，也仍然支持有罪判决，因为这是“劳动人民的意愿”和“实现社会正义的实际需要”。更多的有罪判决支持者，表现为回避法理与司法问题辩论，将话题锁定于道德和人格或行业黑幕的范畴，或不谈案情中关键的刑讯逼供、程序不符等情节，或明说刑讯逼供等“雷霆手段”为打黑所必需。还有最直接的表示，即“对不住了李庄”，“李庄当牺牲品也应该”。

特别是公诉词和辩护词发布上网后，罪李挺渝派中一批人反水倒戈，众多旁观者加入到“黑律师”一边，也出现一批人在继续倒李的同时又公开表示对检方表现强烈不满。就此，挺渝派论战气势严重受挫，而反方取得论战全胜已成定局。 即便如此，少数自发式的网友（其中也有较资深网友）仍奋战不息，大声疾呼“打黑若失败后果严重”。这些现象说明，挺渝的网民实际上也大多认可“罪李”乏据，他们甚至还承认在以往的打黑中的确多有程序违法、人治运作等现象存在，然而，实现结果正义的愿望与“讲求现实途径”等实用性理由，支撑着他们排斥了具体案情分析与法的考量。

第三种现象：担当主辩手的“罪李挺渝”的网民群，并非现行体制的热情拥护者，也不是“政治正确”的“建设性乐天派”；相反，较之对面的辩手，他们属于更悲观、更“激愤”的一群。

为什么那么多民间人士罪李挺官？这里选五段我认为具代表性的发言：一、“理由很简单，在当前的中国，我看不到民主和法制的希望，作为一个平民，我甚至不相信法律对我有什么意义，更不相信谁能改变现有的体制，因此，就目前情况而言，我只能支持某某打黑，我认为这比支持没有影的法治更务实”。二、“当前中国，司法腐败已是汹涌澎湃，社会溃烂已是臭不可当，国将不国，民将不民….这次重庆的打黑除恶若是失败了，那么…..”三、“救了李庄，对体制完全无影响，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被人当屁”。四、“现在我就看好‘强人股’、‘权力股’，和一群猴子的后代在一个时代，当然讲丛林股市法则咯”。 五、“当前现状你也看到了，谁有可能打破这‘和谐’局面我就支持谁，不论他是个什么人。”

有个倒李的理由叫“平等的关注权”，我觉得这条特别雷人。有网友指出，对强势律师等人士的“超高的关注度就是这个社会的悲哀！”因为我们“底层小民”无法获得这样的关注！

来自其他地区的和重庆倒李群体结盟的网友中，最活跃的是一群坚守“文革不是错、三年时期没死人”观点的“旧左派”(网上俗称为“毛左”的)。这部分老网友素未接纳过民主法治理念，认为只有冲破法律框架搞政治与管理才符合光辉思想与社会规律。他们感觉重庆打黑近似他们高度欣赏的文革运动，巴不得将打黑发展成大革命，同时，他们也尽情表达对自认的红领袖的支持，毫不掩饰热衷于个人崇拜的精神风貌。由于这些网友以四十年前的主流理论为指导，言辞陈腐且全无学术与研讨风格，只要参与进一个话题里挺人，对被挺的一方来说，一概都起着帮倒忙的作用。

另有一些表达力欠缺的青年网友，不讲道理只谩骂，也对自己所属的挺渝联盟起着一定的伤害、瓦解作用。不过，最终决定了论战败局的还得说是重庆检方。说到底，是由于用来证明李庄伪证罪成立的证据太不象话，由此让人们感觉似乎是检方、警方做了伪证。这样一来的客观效果，倒是重庆检方提醒了人们要珍视合法程序与法治价值，让许多人突然明白了必须将遏制黑司法摆在首要位置。

为什么听信“黑老大”举报反而不是“帮黑”？为什么刑讯逼供、不按程序=雷霆手段=坚决打黑=政治英明=社会正义乃至“中国希望”？难道下层人物的私心杂念、技术错误就非得和领导人形象威信血肉相连不可分割？难道打黑英雄就注定充当法治破坏者角色？难道只要打黑就当不成法治建设者？…. 我们希望随着案件审理与后续的探讨澄清诸多疑问。

2010年1月6日